1997年深秋的北京城笼罩在细密的雨丝中,国家计委(注:2003年改组为发改委)第三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林宇将最后一张幻灯片卡进老式投影仪,铁质散热扇发出嗡嗡的轰鸣。他注意到对面银发老者扶了扶玳瑁眼镜——这是分管区域经济的王副主任,曾在《求是》杂志发表过七篇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文章。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长三角产业梯度转移的数学模型。"林宇用教鞭轻点幕布上的曲线图,碳粉在光束中纷飞如雪,"我们采用蒙特卡洛模拟法,推演了未来十年的生产要素流动趋势。"

王副主任突然举起保温杯,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出闷响:"小林同志,你用的1990年人口普查数据,怎么解释最近三年民工潮的变化?"他的中山装袖口露出半截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裂痕像道凝固的闪电。

林宇从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沓手写文件:"这是我和复旦课题组在沪宁线做的万人抽样调查。"泛黄的稿纸上布满蓝色复写纸痕迹,"数据显示,跨省务工人员中,掌握初级技能的比重从1993年的17%提升到今年的39%。"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穿藏蓝呢子大衣的郑主任裹着寒气进来,黑色公文包上还沾着长安街的梧桐落叶。这位中财办实权派人物径直走到幕布前,手指戳在苏锡常地区的位置:"如果让你在苏南选个试点,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我要浙北的嘉兴。"林宇从帆布挎包取出卷边地图,用红蓝铅笔画出沪杭甬三角区,"这里乡镇企业改制刚完成,又有乍浦港的区位优势......"铅笔尖突然折断,在舟山群岛的位置戳出个凹痕。

散会时,王副主任特意绕到林宇身边,呢子大衣擦过他的的确良衬衫:"听说你在中央党校的结业论文,苏老亲自做了批注?"没等回答,又压低声音道:"他当年在闽省搞价格闯关,我们在招待所算了三个月算盘。"

林宇正要开口,腰间的摩托罗拉BP机突然震动。液晶屏显示着龙山县政府的紧急代码,他抓起会议室的红色保密电话,听见接线员转来的加急电报:"示范园遭围,速归!"

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里,林宇借着舱顶摇晃的钨丝灯审阅文件。当看到"征地补偿按1992年标准"时,英雄牌钢笔尖戳破了稿纸。他抓起身旁的空勤话筒:"接浙省农调队!我要嘉兴地区最近三年的土地交易样本!"

伊尔-76运输机降落在临时启用的军用跑道时,夕阳正坠在冲突现场。林宇跳下舷梯,半块砖头擦过耳际,在机身上留下凹痕。他夺过民兵连长手中的铁皮喇叭,藏蓝中山装的下摆沾满泥浆。

"乡亲们!"带着电流杂音的声浪压过喧嚣,"现在请县土管局的同志现场复核!"两名测绘员颤抖着展开手绘地籍图,算盘珠子在木框里乱颤。老会计突然指着图纸某处惊呼:"青石岭的等高线画反了!"

人群突然安静,举着扁担的手僵在半空。林宇抓过红色电话机,摇柄转出急促的哒哒声:"接省测绘局档案室!调1994年航拍图!"等待的十分钟里,他摸出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却发现火柴盒早已被雨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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