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不是最终

卫潇潇回京的一个多月里,她的“种痘法”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地展开。

如果她是美国总统竞选人,就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省市被自己的簇拥者们点亮。

等她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面圣时,她在民间的呼声已经成为“天神下凡”“神女转世”。

还有不少人为她写了话本子,说她原是越殿下的胞妹,真真正正金尊玉贵的公主,降临凡间就是保大周平安顺遂万年的,所以才会去羌国和亲。

没想到当今圣上不给神女面子,一心想要攻打羌国,怕远在羌国的越殿下抢他的皇位,害越殿下惨死羌国。

神女见同胞兄长死在面前,留下血泪,从此化身为一名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战神,带领我大周军队追杀羌国至大漠深处。

神女班师回京时,又看到百姓深受时疫之苦,悲从中来,不禁动用神力,求问王母,终于问得神药,使我百姓免受时疫灾祸。

百姓听了这话,更是对卫潇潇奉若神明,甚至不少人为她修了祠堂,求她以保佑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健康。

卫潇潇听了这话本子半晌没言语,最后苦笑了一声。

她一个在现代社会普普通通一事无成还惨死街头的小编剧,在这个世界只求过自保,后来又只求复仇,最后却成了举世闻名的大圣人。

这就是黎越和顾霜染想要看到的吗?

不知道他俩有没有看到,反正朝中大臣都看的真真切切,一封一封书请奏,请求顺应民意,加封安和公主。

楚云阔不愿再给卫潇潇更多权利,她如今只是四品将军就能扰的朝中内外不得安宁,如果封她为二品镇国大将军,她岂不是直接篡国改位了!

可他又拗不过朝中重臣雪花般的折子,只得把卫潇潇在身份上升一级,原本已经贵为公主,再往上,就只有封王了。

第二日,安和公主忠勇无双,为国为民,封为宁王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圣上英明啊!安和公主配得上这个‘宁’字,没有她,哪来的我大周百姓安宁呢!”

“就是!不过安和公主就快回京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太期待了,早就想一睹神女尊容了,我拜一拜,估计还能保女儿的病好点好起来呢。”

“我也听说极灵验的,改天我们先去神女庙里拜一拜。”

卫潇潇终于抵达京郊,刚安顿下来,准备明日一早上朝面圣时,京中突然传来一张密诏。

“南门行宫?我一个人?”卫潇潇低头接了旨,却暗暗沉思。

楚云阔这是要干什么?

不会是看她名声在外,想要除之后快吧?

无论如何,卫潇潇都得走上这一遭。

她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从军队里养的鸽子中抓了一只放在肩头。临行前,又折回到吴镇房中。

“吴将军是明白人,安和就直说了,皇上密诏传我进京,恐有不测。”

吴镇思绪万千。他看她浴血奋战,看她殚精竭虑,看她声名鹊起,从未向他问过一个字,求过一句话。

京中风云诡谲,吴镇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他总觉得,她做得到。

“宁王殿下所求,臣万死不辞。”

卫潇潇微微笑了:“将军还记得,我提着勒克卓的头狂奔六十里而来的那晚吗?在听了我的建议之后,将军也是这般神情。将军在信任与不信任之间选择了信任,我感激不尽。如果没有那日,便没有今日的宁王。”

她又抿了唇角,变得严肃:“将军的信任必不会付之东流,安和记下了。”

南门行宫原是先前皇帝设了避暑用的,从普普通通的一个清凉水榭,扩大到成有园林山石的行宫。行宫对面就是西南角门,不过还是离京城正南门最近,故一直被叫南门行宫。

卫潇潇此番要去的正是清凉水榭。

清凉水榭建在小湖中央,四周全是水,只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桥。湖是活水,从护城河引进来,穿行于整个行宫,冬季里行宫的宫人还需要凿冰存进宫底地窖,以备夏日使用。夏天清风一吹,放着冰块,呆在水榭上尤其凉爽,清凉水榭实在名副其实。

不知道是不是用兵久了,卫潇潇看到这水榭想的不是多么精致而奢靡,而是,此地应该很适合伏击。夜已经深了,漆黑一片中只看到桥长而蜿蜒,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唯有水波荡漾的湖面,埋在暗处的弓箭手很容易就能射中桥上的人。

卫潇潇只觉得今日恐怕亦是鸿门宴了。

她飞身而上,胸口的鸽子和她呆久了,见她点地跳跃也乖乖窝在怀里不动,仿佛一个玩偶。

等她踏进清凉水榭时,桌旁已经端坐了一个人,正是楚云阔。

“许久未见,安和公主,哦不对,宁王别来无恙?”

楚云阔摇着扇子,却不是当初和亲前和卫潇潇客栈相见的那一把了。

卫潇潇扫了一眼他身后暗处站着的侍从,垂头,古井无波道:“参加陛下。”

“宁王还是如此风姿绰约,只是将军铠甲遮盖了宁王绝色。”

楚云阔面带笑意为卫潇潇倒了杯酒:“宁王不必客气。”

“我如今是圣上胞妹,还望陛下自重。”

卫潇潇面色不变地在楚云阔侧面坐下,并没有动那杯酒。

楚云阔眼睛里翻腾起戾气:“你是朕的胞妹,那便同样是上官越的胞妹了。亲哥死在眼前的心情怎么样?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

即便是知道他故意提起,卫潇潇的手还是悄悄握成了拳头:“我的心情想来没有陛下复杂,喜欢的人即便是自杀也不愿回京,面对死讯半点表示也无,不过是平凡的冷血废物。”

“锦瑟!”楚云阔不知道是被“平凡”还是“废物”戳中,拍案而起,“你又算什么东西?当日在画舫上就该让你因为刺客死了!”

卫潇潇微笑着,眼睛里却淬着火:“要救我的是顾霜染,与陛下有何干系?陛下少给我戴忘恩负义的高帽,真正救我关心我的只有顾霜染,你于我有何恩?”

不等楚云阔开口,卫潇潇的唇角弧度拉的更大:“哦对了,忘了陛下还不知道吧,那日的刺客,就是上官越。”

楚云阔讥讽地说:“原来你们那时候就勾结在一起,真叫朕恶心。”

“同心同德也算恶心?那曾经说好心系天下百姓,如今却变卦贪恋权利的人,岂不是令人作呕?”卫潇潇言辞犀利,恨不得用言语把楚云阔碎尸万段。

“朕贪恋权利?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楚云阔双眼微红,“如果不是上官越,朕怎么会出兵!他不过是因为生母才收获父皇的喜爱,又有羌国支持,凭什么有的人可以生下来什么都有?”

可能他觉得顾霜染必死无疑,便恨不得把心里的所有话都倾诉出口:“朕幼年孤苦,不受父皇待见,又无母族帮衬,好容易得到父皇的一点认可,五皇子又仗着嫡子身份胡作非为。朕怎么可能让五皇子这样的人即位?天下不是乱了套吗?”

“而上官越,宰相府里锦衣玉食地长大,哪里懂百姓疾苦!羌国人来势汹汹,他登上皇位,恐怕是连大周都要拱手送人了!那时候朕又能以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看着楚云阔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洗脑,卫潇潇只觉得可恨又可悲。

她笔下的楚云阔幼年不幸,却在与顾霜染共同办案中逐渐领悟民生和爱,真正同自己卑微的出身和悲惨的童年握手言和。

没有了顾霜染治愈的男人如今状如疯兽,细细罗列自己的不幸,妄图弥补自己的罪孽。

“还有顾霜染!”楚云阔的眼睛终于是通红的,说的久了声音也哑下来,“她明知道朕不过气她背叛,却宁愿自尽死在江浙!朕派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都去了,都告诉朕确实是自尽!朕甚至不能替她报仇出一口气……”

可怜顾霜染死前还在想用她的死换取楚云阔对此地知府的不满,可楚云阔却自私到连这一点死后的情分也不愿给。想到最终还是因时疫死去的临安知府,卫潇潇心里很为顾霜染不值。

那厢楚云阔还在絮絮叨叨和顾霜染的点滴,卫潇潇实在对楚云阔的状似深情实则冷漠忍无可忍。

“你知道吗,”卫潇潇想到男人的劣根性,不由得浅浅笑了,“顾霜染死前给我写了封信,她说她并不是因为你而死。”

楚云阔倏地停住了,转过头盯着她。

卫潇潇继续说:“她想用自己的生命,为江浙的百姓带来一线生机。她还说……楚云阔已经变了,如果早知道他是这个样子,她不如在京中,另、觅、良、人。”

“你胡说!你胡说!!!!”

楚云阔眼里蔓延上阴沉,脸颊不住地抽动:“原本朕还想饶你一命,是你自寻死路。”

他头也不回:“杀了她!”

说时迟那时快,卫潇潇一脚踢中楚云阔胸口,大周最尊贵的皇帝如什么脏物一般被踢飞倒地,而卫潇潇的匕首直冲着阴影里那人而来。

猛得,她顿住了脚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瞳孔紧缩。

阴影里的侍从迎着卫潇潇跑来,却在路过倒地的皇帝的时候,附身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鲜血瞬时涌了出来。

楚云阔惊恐至极:“什……什么……”

那侍从左手撕下黑色面罩,右手猛得一抽,刀从楚云阔身体里飞出来,跟随着蔓延满地的鲜血。

楚云阔瞪大了双眼:“是……是你……”

登时便没了气息。

侍从丢了刀,抬头对上卫潇潇的视线。

“信中交谈多日,还是初次见面。”

是丽太妃。

……

“真正的侍从呢?”卫潇潇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丽太妃把摘下的面罩慢条斯理地叠好放进胸口衣襟内:“我的亲信而已。”

卫潇潇点点头:“既然你杀了他,想必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丽太妃摇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慢慢变得僵硬:“我的一切,还要仰仗一个人。”

卫潇潇心下泛起疑虑,朝中还有另外的势力?

丽太妃却不看她,转头向门外走去:“诏书在寝宫,希望一切可以顺利。”

卫潇潇出言制止:“我不建议你从这里离开。”

她说的隐晦,却相信丽太妃能够听懂。

丽太妃却像没听见一样,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

卫潇潇心下正觉得不对,就见丽太妃拉开清凉水榭的大门就向外走去。

落步到桥上的一瞬间,万箭齐发,丽太妃如同一个靶子,身上长满了箭矢。

她直挺挺地落入水里,就像回到了黑暗中去。

“扑通”的落水声惊醒了卫潇潇,她猛得埋头在水榭里翻找起来。

她还以为丽太妃没有听懂,却没想到没懂对方的人是她自己。

怪不得要提醒她诏书在寝宫,卫潇潇手里动作没停,脑子却纷乱至极。

就在她碰到方才丽太妃藏身的阴影中的瓶子时,屋里传来了“咔哒”一声响。

她曾经在昌平行宫里写过,有一暗道直通宫内,真正穿到剧本里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昌平行宫,只有南门行宫。

南门行宫也有暗道?丽太妃确实不可能单独留着自己在这里,外面守卫多的惊人,她总该留有后路。

卫潇潇眼神一凝,又轻轻的掰动了一下那瓶子。

旁边的墙缓缓打开,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缝隙。

卫潇潇回头看了看楚云阔双目圆睁的尸体,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平静无波的水面,便探进了黑暗。

一炷香的时间,皇宫西门杂乱的枯井中,探出一个头来。

卫潇潇见周围无人,一个飞蹬跃到地面上。怀里的鸽子因为刚刚逼仄的环境和呛人的空气躁动了一会儿,卫潇潇轻轻摸着它的羽毛聊做安慰。

“只有你陪着我了。”卫潇潇小声和鸽子说着话,闪身落在宫墙上,几个起落便悄悄潜入了步寿宫。

偌大的步寿宫空无一人,静的落针可闻,卫潇潇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错误地理解了丽太妃的立场。

做的这么干脆吗……她早就想好了活不过今日吧……

卫潇潇脚步不停,在她的寝宫里翻找片刻,终于在她床下的暗格里找到了诏书。

她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扯下一小条纸,写了几个字,塞到鸽子腿旁边的小筒里。

“去吧,别被人瞧见。”她轻轻一送,鸽子就飞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才转头向宫外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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