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了秦国王陵,盖聂便感觉到自四面八方传来的危险,就像是大年初一夜闯雍城相邦居所似的,但比那次的感觉还要强烈。

这危险来源于每一个王陵入口处的房屋,每一个房屋意味着至少一个守墓人。

这些守墓人父传子,子传孙,代代为王守墓。

黄土夯实的路面平日还是有尘。

好在今日天寒,冻了地,行走间没有尘土飞扬。

韩明领着公子成蟜来到秦庄襄王陵寝入口,指着尚未完工的陵寝道:

“太子的陵寝还未建好,内中机关众多,我也不甚清楚。公子今夜不宜下去,明日白天待工匠皆至,再入不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仇恨秦庄襄王的韩明也不禁露出一抹钦佩之色。

秦庄襄王的王陵之所以没建好,一是因为秦庄襄王在位时间短,不足五年。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秦庄襄王在位时间再短也没他父亲短。

秦孝文王在位时间就几个月,召集能工巧匠昼夜施工,加之秦孝文王总来巡视总来巡视,王陵不也赶在他死之前完工了吗?

最重要的原因是第二个,秦庄襄王将建造自己王陵的人力大部分抽调到关中治水去了。

韩明不知道驾车带着秦孝文王来过多少次东宫,却一次都没有看过秦庄襄王来过。

在韩明眼中弑父杀王的秦庄襄王,不是一个好太子,却是一个好秦王。

为秦国计,不惜死后不安生。

站在秦臣的角度,韩明对秦庄襄王无可指责。

“白日,我可能没有白日了……”公子成蟜轻声念诵。

韩明眼中生出厉色,说出来的话带着对秦庄襄王压抑许久却不能在公子成蟜面前表露的恨意:

“谁人敢对公子不利!”

一直被秦子楚封禁在此的韩明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知道那些眼前曾经秦国最嚣张的公子成蟜,已经受到过那些原本爱其的秦将一波又一波刺杀。

也不知道曾经的娇公子走遍列国,成了贤德君子,称了子。

对于每日都是洒扫陵墓,跪拜君王,五年如一日的韩明来说。

时间仍旧停滞在公子成蟜嚣张跋扈,无人敢动之的五年前。

公子成蟜反抓着韩明的手,高高举起:

“韩公此手,尚能握秦剑否?”

火把颤,是握火把的手在颤,是手的主人韩明在颤。

“能啊!”他笑着哭:“多谢公子,让明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用。”

五年前的那一夜,太子重金招揽他,要给他升官加爵。要千金市马骨,让所有忠于秦孝文王的人知道他秦子楚不会清算老臣。

韩明破口大骂,嘶喊着你这弑父畜生不杀我我就杀你!明以一生杀你!

他是秦孝文王的车府令。

车府令官不大,俸禄不多,但他是秦孝文王的心腹。

心腹,依托人而活。

人死了,心腹亦死。

他没能保护自己的王,没能死在王的身前。

王死了,杀害王的凶手也死了,他就当自己也是个死人了。

能遇到公子成蟜,能听从公子成蟜的命令,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奢望。

韩明举着火把,为公子成蟜照亮前方的路,他要代他的王守护公子,他的王一定会欢喜的。

秦王子楚薨后,依旧没有踏出东宫一步的韩明,跟着他的王最宠爱的公子成蟜走出东宫。

他生疏地摸着腰间秦剑剑柄,白发无风自动。

他不问公子要杀谁,也不问为甚要杀。

他的王说过。

只要公子成蟜不谋反,公子成蟜的命令就等同于王令。

王有令,即当执!

一人走到韩明手执火把的火光中,其一身木匠装扮,相貌普通,但有明显的楚人特征。

“嬴子确定要如此做吗?”邓陵学认真询问:“嬴子确定,如此做,真的有助于大计吗?嬴子之心,真的不是为己,而是为天下万民计吗?”

韩明眉毛一扬,很是不悦。

问问问,问个屁啊!

嬴成蟜扬起尚有泪痕的小脸,面无表情,机械点头:

“我知道这件事有悖道义,对巨子来说很为难。”

“道义……”邓陵学苦涩地道:“道义是一块不存在的石头。”

“如此为难,巨子可现在率众,出城归楚。”

“请嬴子不要忘记初心,否则我墨学门生势必杀汝。”

“多谢巨子。”

“为大计做事,该学谢嬴子。嬴子现在,暂是学心中的石头。”

韩明脸色很不好看地引着公子成蟜前行,邓陵学跟在其后。

火把前探,照出越来越多的木匠、铁匠……

他们身上挂着木屑铁灰,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是狂热的。

他们向左右两侧站,分开道路。

让公子成蟜从中走过,然后跟在公子成蟜的身后。

走不到五步,韩明眉梢一挑:

“工室令?”

相里腹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他看着公子成蟜走过,默默走入公子成蟜身后越发庞大的人群,如滴水入海。

庞大人群西方五十步,姬夭夭指着那燃烧的火把:

“族兄,此戏如何?”

那双丹凤眼插入沧溟,飞舞着,欢笑着。

“好,戏。”韩非一字一顿,目绽精光。

楚墨、秦墨共同行动,在最为重视法令的秦国,在秦国法令最为严密的都城咸阳。

韩非不知道这些人是要去做什么事,但他知道肯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

学墨学的人,叫墨者。

墨者在许多人眼中,都是疯子。

韩非不认为所有墨者都是疯子,他认为今天晚上出现的墨者都是疯子!

墨,融入夜色。

夜色下,执行宵禁的咸阳城很安静,像是一头打盹凶兽。

打更人的呼喝声,内史府巡行卫卒的行路音,促进咸阳百姓安心入眠。

今夜的巡行锐士遇到了许多工匠,持有盖着太后印章的工匠。

卫卒们不解。

这么晚,太后找这些工室的人作甚?

但近来咸阳的风声让他们不欲多事,只要有证明,一律放行。

白家,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宅邸,在三环内圈了一大片地。

白家的人不都住在这里,但很大一部分住在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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